孔乙己(爱立信版)
鲁镇爱立信专卖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放着各种爱立信手机和配件,可以供人随时挑选。学校的学生,傍午傍晚放了学,每每花十几块钱,买一块电池,--这是几年前的事,现在每块要涨到几十块,——靠柜外站着,放到手机里慢慢的把玩;倘肯多花几块,便可以买一块厚电,或者超薄电,向别人炫耀了,如果出到几十块,那就能买一块牛电,但这些顾客,多是夹克帮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服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挑来选去,慢慢地坐着玩。 我从二十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爱立信专卖店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西服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夹克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JJ从盒子里拿出,看过JJ表面有没有划痕,又亲看将所有配件放到盒子里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兼督下,掉包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招揽顾客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边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 孔乙己是书包里揣着T39而穿夹克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眼镜片上时常有些裂痕;一头乱蓬蓬的脏头发。穿的虽然是夹克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熨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专业名词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"上大人孔乙己"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买手机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"孔乙己,你又买新机器了!"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"要两块bus-11,一块bsl-10。"便排出九十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"你一定又把家里给的生活费都花了买手机!"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"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""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买了T39和T28,还说谎。"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"买手机的钱……这些钱!……都是我打工赚的,能算花父母的吗?"接连便是巨拽的话,什么"都是自己打工赚的",什么"对不起父母"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正在上大学,但终于没有心思学习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手好文章,向杂志社投投稿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喜新厌旧。新机器买了不到几天,便连机器和耳机电池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父母给的钱再多也不够花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而打打工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 孔乙己把玩过刚买的hpr-11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"孔乙己,你的T39和T28当真很经典吗?"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"怎么别人都不这样认为呢?"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和我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"你用过T39么?"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"用过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T39原产地是哪里?"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"不知道罢?……我告诉你,记着!这些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向别人介绍机器的时候要用。"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的顾客也从不问这些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"谁要你教,原产地不是瑞典么?"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指着柜台里的T39,点头说,"对呀对呀!……39能显示待机时间,你知道么?"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指了指柜台里T39的座充,想让我拿出来看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 有几回,孔乙己同班的MM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她们bus-11,一人一块。MM们接过了电池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孔乙己的书包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书包按住,弯腰下去说道,"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"打开书包又看了看,自己摇头说,"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"于是这一群MM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 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"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九十块钱呢!"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买电池的人说道,"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退学了。"掌柜说,"哦!""他总仍旧是整天忙着玩T39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在寝室里玩T39竟忘了考试。必修课的考试,不及格能行吗?""后来怎么样?""怎么样?先全校通报批评,后来是写检讨,写了大半篇,还是…。""后来呢?""后来被退学了。" "被退学怎样呢?""怎样?……谁晓得?也许是真的去打工了。"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 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"要一块bus-11。"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克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小垫,用绳子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"要一块bus-11。"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"孔乙己么?你还欠九十块钱呢!"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"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电池要正品原装的。"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"孔乙己,你又把家里给的钱都花了!"但他这回却不十分狡辩,单说了一句"不要取笑!""取笑?要是家里不给钱,怎么会来买bus-11?"孔乙己低声说道,"打工赚的,打工,打工……"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问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拿了一块bus-11,放在柜台上。他起身从破钱夹里摸出四十块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是去建筑工地打工了。不一会,他试完电池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按了一下挂在胸前的T39的开机键走开了。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"孔乙己还欠九十块钱呢!"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"孔乙己还欠九十块钱呢!"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 没有看见他。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是去打工了。